第五十八章回京路-《汴京梦华录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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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熙宁六年七月末,运河上。

    官船破开浑浊的水浪,向北而行。船舱里闷热难当,顾清远推开舷窗,带着水腥气的风涌进来,稍稍驱散暑气。苏若兰在整理行装,将江南带来的茶叶、丝绸一一归置,动作轻柔却透着心事。

    “若兰,”顾清远回身,“你若不愿回汴京,现在掉头还来得及。”

    苏若兰停下动作,抬眼看他:“清远,这话你问第三遍了。我去哪,从来只取决于你在哪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心中歉疚,走过去握住她的手:“这一去,不知何时能安定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等安定那天再说。”苏若兰微笑,“况且,云袖还在汴京,我也放心不下。”

    提到顾云袖,顾清远想起妹妹在医馆的来信。楚明重伤后一直在她那里医治,如今已能下床走动,但武功尽废,左腿落下残疾。信中说,楚明沉默寡言,整日对着窗外出神,只有提到“天眼会”和曹评时,眼中才会燃起火光。

    “楚明那孩子,”顾清远叹道,“被我们拖累了。”

    “是他自己选的。”苏若兰轻声道,“赵大人选他做密探时,就该知道有这一天。就像你……当初查‘重瞳’时,也该知道不会太平。”

    这话说得平静,却让顾清远心中一痛。是啊,从他踏入“重瞳”案那天起,平静的生活就成了奢望。

    船过苏州,码头喧嚣。顾清远站在船头,看着搬运货物的脚夫、叫卖的商贩、巡逻的胥吏。江南富庶,民生却未见得多好。他听见几个脚夫抱怨:“漕司新规,货船查验又多三道手续,耽误一天就少挣一天钱。”

    “何止,”另一个接话,“市易司强收丝绸,价钱压得比成本还低。再这么下去,咱们都得喝西北风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皱眉。王安石的新法,在汴京听来是富国强兵的良策,到了地方却成了扰民苛政。他想起沈墨轩说的赋税加重,看来并非虚言。

    正要回舱,忽见码头人群中,一个身影一闪而过。青衫,斗笠,侧脸有疤——是曹评?!

    顾清远心头一紧,立即吩咐船夫靠岸。但等他下船挤入人群,那身影已消失在人海。他在码头寻了半个时辰,一无所获。

    “大人看花眼了吧?”随行的老仆道,“曹评如今是朝廷钦犯,怎敢在光天化日下露面?”

    顾清远摇头。他不会看错,那人就是曹评。虽然只见过画像,但那道从眉骨到下颌的伤疤太显眼——据说是曹评年少时与人斗殴所留,曹太后曾请御医诊治,终未能完全消除。

    曹评在苏州出现,意欲何为?

    回到船上,顾清远立即写信两封。一封给杭州的周世清,请他暗中查访曹评在江南的踪迹;另一封给汴京的顾云袖,让她转告皇城司新任指挥使(赵无咎殉国后由副使接任),曹评可能在江南。

    信刚送出,船过扬州时,又生变故。

    这日黄昏,船在扬州码头补给。顾清远在舱中看书,忽听岸上传来喧哗。推窗望去,见一队官兵正在扣押一艘货船,船主是个中年商人,跪地哀求:“官爷,这货真是正经来路,有漕司批文的!”

    “批文?”为首的军官冷笑,“永盛昌的批文吧?曹家都倒了,这玩意儿就是废纸!”

    永盛昌!顾清远心中一凛。曹家的产业,果然还在运作。

    他下船上前,亮出身份(虽已辞官,但仍有朝廷颁发的通行令牌)。军官见令牌,态度稍恭:“这位大人,此船货物涉嫌走私,下官奉命查封。”

    “货主是谁?”

    “扬州商人刘全,但他背后是永盛昌。”军官低声道,“曹评事发后,永盛昌各地分号都被查封,可总有些漏网之鱼。这刘全就是曹评在江南的暗桩之一,我们盯他很久了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看向那船主刘全。此人四十来岁,面白无须,此刻瘫软在地,面如死灰。

    “船上运的什么?”

    “丝绸、茶叶,都是寻常货物。”军官道,“但夹层里有这个。”

    他递过一个小木匣。顾清远打开,里面是厚厚一摞账册,还有几封密信。账册记录的是永盛昌近三年的资金流向,数额之大,触目惊心。密信则是曹评与各地暗桩的通信,最后一封日期是七月二十——曹评逃脱五日后!

    信中写道:“各地暂隐,待风头过。江南财源不可断,必要时可弃卒保车。八月十五,老地方见。”

    八月十五?今天七月二十八,还有半个月。老地方是哪里?

    顾清远立即提审刘全。起初刘全咬死不招,但顾清远出示曹评密信后,他防线崩溃。

    “大人……小人也是被逼的。”刘全哭道,“曹评掌握小人走私的把柄,若不从,就要送官法办。小人有老有小,实在……”

    “八月十五,老地方是何处?”

    “是……是泗州城外的灵岩寺。”刘全颤声道,“每年中秋,曹评都会在那里与各路人马密会。但今年出了事,小人也不知他会不会去。”

    泗州,运河重镇,南北要冲。曹评选在那里密会,确有可能。

    “都有哪些人会去?”

    “江南六路的掌柜,北方的几个镖局头目,还有……”刘全犹豫,“还有宫里的人。”

    “宫里?谁?”

    “小人不知姓名,只知每次密会,都有个太监模样的人来,曹评对他极为恭敬。”

    太监?难道是慈明殿的人?曹太后虽倒,但宫中仍有她的旧部。

    顾清远将刘全交给扬州官府,带着账册密信回到船上。他需要尽快赶到泗州,八月十五前布置妥当。

    八月初三,船抵泗州。

    泗州城因运河而兴,商贾云集,三教九流混杂。顾清远入住客栈后,立即前往灵岩寺查探。

    灵岩寺在城东五里处,依山而建,香火鼎盛。顾清远扮作香客入寺,发现此寺规模颇大,僧众百余,香客如织。他暗中观察,发现后禅院有武僧把守,寻常香客不得入内。

    “施主,”知客僧见他张望,上前合十,“后禅院是方丈清修之地,不对外开放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捐了香火钱,问道:“听闻贵寺素斋闻名,不知可否品尝?”

    “可到斋堂用斋。”知客僧引路,“今日有扬州来的法师讲经,施主若有兴趣,可去听讲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点头,随着人流前往大雄宝殿。殿中果然有位法师在讲《金刚经》,听众挤满殿堂。他寻了个角落坐下,目光扫视四周。

    听经者多是百姓,但也有几个衣着光鲜的商人,神情不似虔诚,倒像在等人。其中一人,顾清远认得——是苏州绸缎商陈达,曾在沈墨轩的望归楼见过。

    陈达显然也认出了他,脸色微变,起身欲走。顾清远使个眼色,两名暗中跟随的皇城司密探(离京前赵无咎安排的旧部)立即上前,一左一右“扶”住陈达。

    “陈掌柜,别来无恙。”顾清远走到他身边,低声道,“借一步说话。”

    陈达面如死灰,被带到僻静处。

    “顾……顾大人,”他颤声道,“小人只是来听经……”

    “听经需要带这个?”顾清远从他袖中摸出一枚铜牌——与楚明偷来的“天启”铜牌一模一样!

    陈达瘫软在地。

    “八月十五,灵岩寺,曹评要来,对吗?”

    “小人……小人不知……”

    “刘全已经招了。”顾清远冷声道,“你若不招,便是曹评同党,按谋逆论处,诛九族。”

    陈达崩溃:“小人招!曹评确要来,但……但不一定是八月十五。他说要看风声,可能提前,也可能推后。”

    “具体何时?”

    “小人真不知。曹评多疑,每次都是临时通知。”陈达道,“但他说过,要在月圆之夜行事。八月十五前后,总没错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沉吟。曹评如此谨慎,难怪能逃脱追捕。

    “寺中可有密道?”

    “有……后禅院有地窖,通往山后。”陈达道,“曹评每次来,都从密道出入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命密探将陈达秘密收押,自己则在寺中继续查探。他借故在寺中留宿,夜间悄悄潜往后禅院。

    月色朦胧,禅院寂静。顾清远翻墙入院,果然见到两名武僧在廊下巡视。他施展轻功(得龙眼泉地气后,武功大进),悄无声息绕过武僧,来到主殿。

    殿内供着药师佛,香火未熄。顾清远仔细搜查,在佛龛后发现机关——转动烛台,地面石板移开,露出向下的阶梯。

    他点亮火折,潜入密道。地道狭窄,仅容一人通行,但修葺整齐,壁上还有油灯。走约百步,前方出现岔路:一条继续向下,一条平伸。

    顾清远选择平路。又走数十步,来到一间石室。室内有石床、石桌,桌上摆着茶具,茶还是温的——显然不久前有人在此!

    他心中一紧,正要退出,忽听身后传来脚步声!

    “顾大人,久候了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猛然转身,只见曹评从另一条岔路走出,身后跟着四名黑衣人。曹评三十出头,面容阴鸷,眉间那道伤疤在火光下格外狰狞。

    “曹评,你果然在此。”

    “顾大人能追到这里,也不简单。”曹评微笑,“赵无咎那老东西死了,我本以为能清净几日,没想到你又冒出来。怎么,在江南过得不好,非要回汴京送死?”

    “谁死谁活,还未可知。”顾清远握剑,“你勾结妖人,图谋篡位,今日伏法,还可留个全尸。”

    “篡位?”曹评大笑,“顾清远,你太天真了。这天下,本就有能者居之。神宗小儿听信王安石,把大宋搞得乌烟瘴气。我若继位,必罢新法,抚百姓,这才是真正的明君!”

    “凭你也配谈明君?”顾清远冷笑,“用邪术,结妖党,害忠良——你就是下一个冯京!”

    提到冯京,曹评脸色一沉:“冯京那蠢货,成事不足败事有余。但我不同,‘天眼会’也不是‘重瞳’那种乌合之众。顾清远,你若识相,投靠于我,待我登基,许你宰相之位。”

    “痴人说梦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别怪我了。”曹评挥手,“拿下!”

    四名黑衣人扑上。顾清远拔剑迎战,剑光如电。这四人身手不凡,但顾清远武功已非昔日可比,二十招后,两人倒下,两人受伤。

    曹评见状,非但不惊,反而拍手:“好功夫!难怪林默都栽在你手里。可惜……”

    他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支竹笛,吹出刺耳的音调。笛声响起,顾清远忽觉头晕目眩,手中剑险些脱手。

    “迷魂笛!”他咬牙,“你竟会这种邪术!”

    “西域秘技,不值一提。”曹评冷笑,“顾大人,好好睡一觉吧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强撑精神,挥剑刺向曹评。但脚步虚浮,剑势已乱。曹评轻松避开,一掌拍在他后心。

    “噗——”顾清远吐血倒地。

    曹评走到他身边,俯身取走他怀中的“天启”铜牌:“这东西,我收回了。顾大人,你放心,我不会杀你。留着你,还有用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对黑衣人道:“带走。按计划行事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意识模糊,只觉被人抬起,带入地道深处……

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,顾清远悠悠醒转。他发现自己被关在一间石牢中,铁链锁身,内力被封。石牢无窗,只有一盏油灯,分不清昼夜。

    “醒了?”隔壁传来声音。

    顾清远转头,见隔壁牢中关着个老者,须发凌乱,但眼神清澈。

    “阁下是?”

    “老朽张道陵,灵岩寺前任方丈。”老者叹道,“三年前,曹评带人强占寺庙,将老朽囚禁于此。寺中僧众,听话的留下,不听话的……都死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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